从中东悲剧到伊朗危机
王文：作为国际社会的资深人士，您如何看待当下接连发生的人道主义灾难？
达尼洛·图尔克：我想从我们这代人独有的视角谈起。如今世界各地乱象频生，但在过去，本应存在一个更为乐观、更充满希望的阶段。我曾在国际组织工作。那时，国际社会一度寄望于由美国、欧盟、联合国和俄罗斯共同组成的“四方机制”，以此推动中东和平，尤其是促成巴勒斯坦问题的妥善解决。当时的设想是，只要将这些主要参与方纳入同一政治进程，就有机会说服各方寻求共识，从而实现和平调解。
达尼洛·图尔克在对话现场
那曾是一种真切存在过的希望，而我本人也通过联合国亲身参与其中。如今回过头来看，局势竟恶化到今天这般田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局面已从最初的不确定性，滑向极其糟糕、极其危险的境地，并最终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人间悲剧。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清楚地看到，巴勒斯坦人所遭受的，实质上就是种族灭绝。就连研究以色列大屠杀及二战后种族灭绝问题的以色列权威专家，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坦白说，我自己过去在使用这个词时还曾有所迟疑，但许多以色列学者已经率先作出了这样的判断。这恰恰说明，局势已经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3月15日，在加沙地带北部拜特拉希亚地区，巴勒斯坦民众等待领取免费食物。新华社发
伊朗问题同样如此。我曾亲历过这样一个阶段，当时的国际社会普遍相信，围绕所谓“伊朗核计划”的紧张局势，是有现实出路可循的。多年前，主要国际行为体共同推动达成了一项联合行动计划，最终形成了《联合全面行动计划》。然而今天，这份原本足以消除外界对伊朗核计划疑虑的协议，已被彻底弃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大规模战争。
可见，一旦主要大国或重要领导人作出错误决策，正如当下所发生的那样，事态便会迅速恶化，并在全球层面造成深远而严重的后果。
4月1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准备离开华盛顿白宫。新华社发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世界究竟该如何对大国施加影响，才能避免此类错误？迄今为止，我们仍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当然，当今世界并非只有一个大国，而是呈现出多个力量中心，但它们未必拥有充分的可能性和有效手段，去施加正确、建设性的影响。对此，我们必须保持一种清醒而现实的态度。
但我始终认为，必须回归联合国安理会的基本理念，即五个常任理事国对国际和平与安全负有首要责任。我们需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你们必须团结起来，确保战火停息。遗憾的是，在目前的局势下，这一点恐怕难以实现。而这，正是我们之所以身陷险境的根本原因。
世界大战并非不可避免
王文：您认为会发生新的世界大战吗？
达尼洛·图尔克：我并不认为新的世界大战是不可避免的。当然，它有可能发生，局势也确实可能失控，但关键在于要明白，在这一问题上，并不存在某种必然的命运。
这其实是一场由来已久的讨论。大约半个世纪前，中国就曾围绕第三次世界大战，尤其是核战争的可能性展开过深入探讨。要知道，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中国的处境不同，世界的格局也不同，但相关的讨论确确实实存在过。在那场讨论中，各种观点纷至沓来。
作为一名国际关系研究者，我当时便坚持这样一种立场，诚然，风险客观存在，但我们必须从另一个视角出发去思考问题。这一视角的核心在于，核战争与全球大规模战火并非不可避免。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统筹应对，才能确保这样的事情不发生？
现实中，其实已经有多种切实可行的政治应对思路。不结盟便是其中之一。一些本可能依附于那些试图发动重大战争的大国的国家，选择不与任何一方结盟，以此反对战争阵线的扩张。
另一种思路则是依靠自卫能力，只要具备足够的自卫能力，就能形成有效威慑，而一旦形成威慑，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就会显著降低。这些，都是基于“核战争与世界大战并非不可避免”这一基本原则所衍生出的政策路径与细微差别。
因此，首先必须摒弃“战争不可避免”的观念。要知道，在政治领域，这种“必然论”有时会形成一股强大的消极力量。人们会开始说：“唉，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事情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战争终将爆发。”但事实绝非如此。我们绝不能任由事态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国际机制失灵的根源在于强权思维回潮
王文：在您看来，多边主义是否依然重要？为何重要？为何各类危机频发、多边机制与国际机构却屡屡失效？深层原因是什么？
达尼洛·图尔克：我认为，永远不应低估多边合作的力量。而这一点往往并不容易被接受，因为那些执意推行自身单边议程的势力，常常会动用强力的宣传手段，营造出一种“多边准则无关紧要”的假象。
我们最近就听到了类似的言论。美国总统声称自己并不在乎国际法，因为他自认为知道什么是对的，只需遵从自己的判断，无需遵守前人建立起来的规则。
这种想法无疑是极其危险且错误的。任何个人、任何政府，都不能认为只听从自己的声音就足够了。每个人、每个政府固然都有自身的立场和利益，但谁都不是世界上唯一的行为体，做任何事情都必须顾及他人。
这就好比城市里的交通，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便随心所欲地在车流中横冲直撞，那很可能会引发严重的交通事故。而一旦涉及世界和平，“交通事故”的后果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因此，摒弃这种个人主义式的霸权逻辑，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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