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周刊》记者郑智维□马军
每年夏天，可可西里都会迎来上万只藏羚羊。它们依循古老的种群记忆，跋涉近千里，回到这片世代相传的产仔地繁衍后代。
5月底，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可可西里管理处索南达杰保护站副站长才索加和队员们便会提前进驻迁徙沿线，开启一年中最关键的守护任务。直到最后一批母羊带着幼崽安全回迁，这场守护才算告一段落。
30年的守护，换来了藏羚羊数量的增长。从20世纪90年代不足2万只的濒危边缘，到如今超7万只的种群复苏，可可西里的故事，正是“用生命守护生命”的壮丽回响。
用生命接力，守护可可西里
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可可西里再度吸引全国目光。剧中多杰队长的原型之一，便是永远长眠在雪域高原的英雄杰桑·索南达杰。
20世纪90年代，为了保护藏羚羊，时任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委副书记索南达杰组织了一支反盗猎队伍，抓获了多个非法持枪盗猎团伙，却在一次巡山任务中不幸牺牲。
英雄倒下，但守护从未停止。一代代巡山队员倾情守护着可可西里的山川与生灵。才索加，便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索南达杰书记的事迹，所有老巡护员都会反复讲。当年，他与战友们，以血肉之躯为珍稀生灵撑起了第一道生命防线。”
盗猎猖獗的那些年，藏羚羊哪怕看见几公里外的汽车、行人，都会拼命逃窜。令人心碎的是，受惊的母羊甚至会放弃世代沿用的产仔地，在奔逃中流产，将未出世的生命遗落在荒原上。
枪声终有绝响之日。2009年至今，可可西里无盗猎枪声。这片4.5万平方公里的荒野，终于归还给了它的原住民——藏羚羊慢慢放下戒备。迁徙季，成群结队的母羊带着新生的小羊，悠然跨越青藏公路，学会了从专设的野生动物通道从容穿行。
“考虑到藏羚羊天性胆小，我们巡护始终坚持静音守护，和羊群保持数百米的安全距离。不惊扰、不靠近、不打扰，这才是最高级别的守护。”才索加说。
巡护员秋培扎西安静地守护着藏羚羊。
从2万到7万，种群跨越生死线
从不足2万只到超过7万只，数字变化的背后是一场长达30余年的生命接力。
保护力度的升级，始于保护区的设立。1995年可可西里被列为省级自然保护区，1997年12月获批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可可西里，索南达杰、五道梁、不冻泉、沱沱河4座保护站沿青藏公路一线常年坚守，腹地则由卓乃湖、库南保护站季节性驻守，筑牢藏羚羊从产仔地到迁徙通道的全链条生命防线。
其中，卓乃湖保护站最为特殊。作为守护藏羚羊迁徙产仔的重要前哨，保护站队员每年产仔季提前驻站，开展为期3个月的专项护航。“产仔季来临前，我们都会为藏羚羊迁徙保驾护航。”索南达杰保护站巡山队员洛周旺索说，除了加固围栏防野兽侵袭、公路沿线加强巡护外，还会提前消杀救护中心，备好奶瓶牛奶、幼羚急救药品。
日复一日的细微守护，换来了藏羚羊种群复壮。随着种群的恢复，藏羚羊的保护级别也从“濒危”降至“近危”。种群数量的增长，并未让守护者停下脚步，而是推动保护理念进入新的阶段。
“守护藏羚羊，早已不是防盗猎，而是全生命周期保护与栖息地修复。”可可西里管理处党委书记、主任尼尕说，一方面，加强藏羚羊迁徙通道、卓乃湖产仔地核心栖息地保护；另一方面，完善野生动物救护体系，不断提升落单幼崽、受伤野生动物野化放归成功率。
从武装反盗猎到智慧守护，保护手段全面升级
盗猎枪声消失了，但新的隐患出现了：非法越野穿越，自驾游客惊扰，交通基建干扰迁徙通道……
可可西里管理处保护管理科工作人员西然永平说，巡护重心从武装反盗猎转为全域生态管控，“现在，巡护的核心任务是劝阻、查处非法穿越，兼顾野生动物救护、栖息地监测、垃圾清理、交通护航”。
随着国家公园法的出台，明确未经审批严禁进入核心区穿越、探险、露营；对营利性组织无人区探险、自媒体带队穿越从严处罚，对非法穿越造成生态破坏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法治边界愈发清晰的同时，科技正在重塑巡护方式。平均海拔4600米，可可西里无人区危机四伏，巡山队员每年有100多天在此穿梭，陷车、失联仍是家常便饭。但如今，巡护设备有了较大升级。
“国家公园成立后，装备明显改善了。巡护车、脱困绞盘、高倍望远镜、奥维地图、无人机、卫星电话、专业相机一应俱全。”洛周旺索说。
2023年，卓乃湖5G基站投用后，4K高清监控和无人机画面可实时传回格尔木管理处，部分时段实现远程巡检，队员不再需要顶着风雪整夜蹲守。稳定的信号也让长期驻站的队员能随时与家人视频通话，大幅缓解心理压力。慢直播还向公众展示藏羚羊产仔的珍贵画面，兼顾生态科普。
从骑马持枪与盗猎者正面交锋，到如今通过屏幕守护藏羚羊的每一次分娩，可可西里的守护方式在变，但那份“用生命守护生命”的初心从未改变。“可可西里的安宁，是一代代巡山队员拿生命换来的，我们必须守好这片净土，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人。”洛周旺索说。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7期8月17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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